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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通没命地狂奔,殷律与哑婆婆、月下在出山之前的岔路上分道扬镳。在一起走目标太大,哑婆婆、月下带着一匹空马,趁着天色未明继续向前进,而殷律则带着黄鹂儿徒步潜入山中,躲藏一阵再寻出路。
黄鹂儿腿脚无力,殷律又内伤甚重,勉强走出去十几里地,天就亮了。黄鹂儿恼殷律拿她胁迫殷释,又害怕他被殷释抓住会丢了性命,心里左右为难的时候听见水声,快走几十步,果然就看见了河。
就是当初他们掉下来的那条河,河面不宽,水量却很丰沛,缓缓流动着,清澈见底。黄鹂儿扑到水边撩起水喝了两口,殷律一跤坐倒再也无力站起,吐了两大口血后瘫在浅滩上,衣衫都被浸湿。黄鹂儿一见他摔倒,立刻转身往来的方向跑,跑出去十几步后回头看看,殷律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,她咬着牙狠狠摇摇头,飞奔回他身边扶起他,看着被血沾得鲜红的下巴和颈项,悲从中来,用衣袖蘸水小心地擦拭。
“不要再这样了,好好地活着,不好吗?”
殷律出气多进气少,闭着眼睛苦笑,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两个人在河边休息了好一阵子,黄鹂儿找了些野果喂他吃下去,殷律这才恢复了一些力气,任由黄鹂儿架着他离开河岸。走不多远,黄鹂儿惊喜地指向前方:“快看那里,是大叔大婶的家!”
殷律随着她的手指往前看,苍茫的晨雾中,远处林间有座简陋茅屋,屋顶上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。
他虚起眼睛,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伤重后的幻觉,那猎户夫妇俩,明明是他亲手所毙!
黄鹂儿顿时来了劲,架着殷律加快步伐很快走到了茅屋边,小小的院子只用柴棘围着,里头一位村妇正在喂鸡,看见相扶相携而来的两个人,惊呼着扔下手里的碗,当啷一声摔碎。从屋里立刻冲出一位中年汉子,手里拿把柴刀,怒目指向二人:“你们干什么的!”
用过的借口再用一遍,途经栖云山遇见贼匪,马车坠下山崖,他们二人侥幸逃生。
山里人纯朴善良,一听这话赶紧把二人迎进屋里,烧饭烧汤,拿来衣服给他们换上。黄鹂儿看看这两间屋子,就是两三年前进钜川时救过她和殷律的大叔大婶家,怎么景物依旧,主人却换了!
收拾停当后,殷律脱力昏倒,扶着躺上了床。男主人进山打柴,黄鹂儿和村妇一起坐在门口摘菜聊天。村妇穿着粗布衣裙,行动间裙摆里却有一件东西闪闪发光,凑近了看,黄鹂儿一把伸手过去抓住。
“这玉佩,哪儿来的?”
在京城里,不是托赵执戟的三姨太将这块玉佩送给好心的大叔大婶,可现在怎么系在这名村妇的腰上?
村妇有点腼腆地笑笑:“这是咱们青州赵都督府里三太太送给我们家那口子他哥哥的。”
“他哥,哥哥?”
村妇用粗手摩挲这块与她衣饰完全不相配的玉佩,叹口气道:“说起来也太蹊跷,前两年三太太亲自跑到山里来,找到我们家,说我大伯和大伯嫂救了京城里一位贵人,那位贵人托她送这块玉佩来做谢礼。只是我大伯他们夫妇二人早就死了,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做下的这件好事。”
“死……死了?什么时候死的?怎么死的?”
村妇撩起裙子擦擦眼睛:“正是三年前元宵节过后十天时候的事,因第二天是翁姑的忌日,我们家那口子过来找大哥商量祭奠的事,谁知道一进门,他们两口子已经气绝身亡。里正上来人验看,说是被人打死的,不知哪里来的厉害贼人,一人一掌,就结果了性命。”
黄鹂儿坐在小板凳上,两只手抱着膝盖,头深深地埋着,嘴唇哆嗦。
三年前元宵节过后十天……
正是五柳街被烧成灰烬,她孤苦无依跟着殷律前往钜川的时候。
那一天离开大叔大婶家,他曾经说过有件重要的信物丢在了床褥下,折回去了一趟,而她站在路边等他,看着他在走进房门前,回头对她笑了一笑,好象在说,等着,我马上就回来。
一眨眼,就是半镜流年。一眨眼,春景已逝,旧颜难寻。
原来都是真的,再也回不去了。再怎么想回到过往,现在也知道,再也回不去了。
殷律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,茅屋的灶头上熬着一锅香喷喷的鸡粥,粥里加了几味新鲜采摘的草药,特别滋补。村妇见殷律已经醒了,便盛出一碗粥来放在桌上凉着,拿出衣服来给他替换:“山里人没有好东西,这件衣服是我家那口子新做的,才下过一次水,公子不要嫌弃!”
殷律笑着接过来,在中年汉子的搀扶下靠坐在床头:“我,我夫人呢?她现在何处?”
村妇看看中年汉子,呃了两声,说道:“夫人,她说有急事,先离开了……”
“离开了?什么时候离开的?”殷律猛地坐直,胸臆间剧痛,猛咳了一阵子,“她去哪儿了!”
村妇从围裙兜里拿出一只金簪:“夫人没说去哪里,只留下这个,说是公子留在这儿休养的酬金,我们本来不肯收来着,不过夫人……”
殷律掀开被子下床,跌跌撞撞穿上鞋走到屋外,左右看去,哪里还能看得见黄鹂儿的身影!他反手抓住中年汉子的胸口:“她到底往哪边走的!”
中年汉子不明就里,伸手往南边指了指,殷律甩开他,大步踏出院门,沿着那条路撒腿狂奔。风声吹在耳中,应和着隆隆的心跳声,殷律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,栖云山路险峰稠,一座一座连绵不断的山峰挡在眼前,他咬牙奋力向前迈步,极目四眺,哪里都看不见黄鹂儿的身影。
黄鹂儿走累了,实在没劲了,就靠坐在路边一棵树下,双手抱住膝盖放声大哭。为什么要犯下那么多无法饶恕的罪孽?他追求的、梦想的,到底是什么?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?才肯罢休?
这是个她不能理解的世界,骨子里,她还是那个五柳街上调皮的少女,带领一大帮流口水挂鼻涕的小孩子纵横来去,嘴里吃着东家大婶给的糖,手里抓着西家嫂子新做的糯米糕,爹爹和哥哥每月发月钱的日子是她的节日,腆着脸说上几句俏皮话,就能讨到几枚铜钱,偷偷买一小块胭脂,悄悄地抺在腮上。
哭得声哑眼肿,眼泪仍然汹涌,积郁了太久的情绪渴望在这一次爆发里全部倾泄,黄鹂儿大声号啕,哭得躺倒在地下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眼中,刺得眼前一片昏黑。
新春先发的第一枝嫩柳,被风吹着调皮地拂在她脸上,象是有个人轻轻地拍了一拍,柔声低唤:“鹂儿,怎么还不醒?”
她努力地看过去,围在她身边的,依稀是被烧死在五柳街上的父母,和死在殷祈箭下的哥哥黄鹰儿。娘坐在床边俯下身,轻拍她脸颊,爱怜地看着她,以袖拭泪:“鹂儿身子骨这么弱,怎么禁得住荆果这种霸道东西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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