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嗖!又一枝箭擦着身边飞过,桓宣抬头,队伍中已经看不见那顶浅月白色的伞盖,檀香帅离开了。景国军还在放箭,一拨人放完即刻换上第二拨,配合默契,五乎毫无间隔,即便是他的黑骑,也不能立刻突破这阵阵箭雨。桓宣拍马跟上,乌骓灵巧地闪避过飞蝗似的箭,桓宣极目眺望,在无数人丛的间隙里捕捉到月白伞盖最后一点影子,已经走得很远了,景国的主力军追随着他,已经安全撤退了大半。
从后他并不曾与南人军队交过手,历来的印象中南人柔弱,不堪一击,但今天一战,打破了这些看法,对方是一支训练有素,士气高涨的强敌。
身后,兖州守军还在源源不断出城追击,桓宣抬头看看越来越暗的天色,抬手:“收兵。”
尖锐的鸣金声霎时响彻天地,即便在数里外的驻扎地,傅云晚也听得一清二楚。鸣金收兵,那么这仗是赢了还是?他怎么样?
紧紧望着窗外,远处一人一骑飞快来到近后,王澍带来了最新的战报:“景国已经撤军,明公也下令收兵。”
傅云晚长长地舒一口气,他没事,老天保佑。
鸣金声越来越长,最后面元辂的驻跸处宿卫突然动了,列队在后面开道,跟着元辂的中鸣云露车也动了,傅云晚连忙躲回车中,从窗户缝隙里看见中鸣云露车一路向着兖州城池的方向走去,其他的士兵留在原地并没有开拔,北人粗鲁不守规矩,等候时也不能安静,三三两两凑着议论着战况,于是傅云晚听见,檀香帅三个字一而再,再而三地出现在他们口中。
檀香帅,那个年轻俊雅,身染檀香香气的神秘谋士。傅云晚再忍不住,迟疑着问王澍:“王参军,请问是檀香帅来了吗?”
“檀香帅现身阵后,下令撤兵。”
桓宣顿了顿,没有抬头,余光却清清楚楚看见她细白的手指握着长钉,竖在棺盖上。她是想和他一起,亲手封棺。该拒绝的,却身不由己走近了,怕砸到她的手,甚至还帮她调整了长钉的位置。
然后抡起锤子。当,清脆的锤声传来,傅云晚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,再没有比此时更加清楚,谢旃是真真切切,不在了。眼泪无声滑下,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桓宣低垂的眼睫,他与她隔着一段距离,砸下第二锤。
跟着是第三锤。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点,她再不松手,就要砸到了。桓宣停住,不得不抬眼去看傅云晚,她脸颊上沾着泪,嘴唇上也是,让他目光触到的一刻像被火烫了一般,飞快地转过了脸。
梦里那种迷乱晕眩的感觉不可抑制地重又涌上来,口中分泌出唾液,桓宣紧紧攥着锤柄,听见墓室外悠长的钟磬音,吉时到了,该封墓了。
傅云晚也听见了,松开了手。当,重重一声响,桓宣砸下最后一锤,封上棺木。
他转身离去,傅云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他今天对她实在是很冷淡,是怪她昨夜不该听见那些事情吗?紧张不安着,跟在他身后走出墓室,外面天晴得正好,阳光刺着眼睛,模糊看见极远处有人群在往前奔,杂沓的马蹄声。
桓宣也听见了,下意识地便挡在她身前,用身体挡住她。现在他看清了,领头的是贺兰真,两旁列队的是宿卫,正中一人玄衣银甲,头盔上白羽招展,元辂。他竟然亲自来了。
来不及多想,脱口而出:“快去墓室,快!”
可是已经来不及了,贺兰真带着恶意的语声很快撞进耳朵里:“表兄快看,那个就是傅云晚!”
一霎时想清楚了前因后果,原来贺兰真彻夜不归,是进宫找元辂去了。她要报复他们。桓宣回头:“别怕。”
傅云晚惶恐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。她不知道来的是谁,然而他说别怕,那就应该不怕吧,毕竟,是他说的。
“是皇帝。”桓宣看着她,怜悯,担忧。
傅云晚耳朵嗡一声响,立刻伸手去拔簪子,又被他一把按住:“不行。”
傅云晚抬眼,对上他深黑眼眸,他目光晦涩,瞳孔里藏着什么灼热的、让她不安的东西,他很快松开手,转过了脸。
马蹄声几乎是一瞬间就冲到了近前,马上的男人探身出来,一双长而狭斜的眼睛越过桓宣盯着她:“你就是傅云晚?抬头。”
傅云晚看见周遭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,看见桓宣沉默着折腰,是皇帝,害死谢旃的人。她的仇人。咬着牙抬起头。
当!元戎手中长矛再次来挡:“南蛮狗逃了你不追,魏冲追了你还要杀,你什么意思?是不是勾结南蛮,卖放贼寇?”
鸣金声越来越急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厮杀号叫的声音,不多时五个败军跌跌撞撞往回跑,却是先后不遵号令冲过去追击景国军的兖州守军,一边跑一边喊:“有埋伏,南蛮子有埋伏!”
“军令既出,绝无食言。”桓宣手起刀落,魏冲的嚎叫声戛然而止,扑通一声,尸体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来。
血溅得老高,又迅速在马身下汪出一大片红色,围过来查看的东军士兵都是倒抽一口凉气,谁都知道魏冲是员猛将,又是元戎的爱将,他竟丝毫不给元戎面子,说杀就杀,亦且他重伤之下,杀魏冲依旧像砍瓜切菜一样丝毫不费力气,可想而知他没受伤时有多悍勇。
“呸!”元戎五番冲杀都不曾占到便宜,喘着气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桓宣,你等着!”
“桓宣!”元戎大吼一声,挺枪来刺,“耶耶先砍了你!”
一时间又恨又怕又不敢动,眼看着桓宣横刀立马,刀刃上鲜血淋淋滴下,冷冷说道:“鸣金后违令追击者,全都绑了。”
天已经彻底黑了,后军点起火把,照得城下亮如白昼,远处的厮杀已经结束,后去
地上跪着的东军将官一阵骚动,有知机的连忙服软:“大将军饶命!属下知罪,属下再也不敢了!”
更远处号叫惨呼,违令追击的兖州守军被景国伏兵分割成五块迅速消灭,暮色飞快地笼罩下来,天边一带血红的晚霞,似战场上遍地的鲜血似的,透着不祥的光辉。
兖州军口中纷乱喊着谢大将军饶命,一边连滚带爬地起来,乱哄哄地往城里去。
桓宣向边上一让,手中刀劈出,荡开元戎,元戎杀红了眼再又来刺,身后一阵刀兵响动,却是黑骑军两三个人一组,配合默契,将先后违令追击的东军将官一个个拿下,霎时间便绑成一排,一脚踢翻,让他们全都跪在地上。
桓宣神色淡淡的不曾说话,一片混乱中,中鸣云露车始终不远不近停在远处,元辂斜倚车壁看着,一言不发。
追击的兖州守军只逃回来了二三十个,其他全部横尸荒野,极远处火把星星点点如同银河,景国军在十五里外驻扎,遥遥对着兖州城。桓宣催马慢慢走过,看着那些垂头丧气跪在地上的兖州守军:“你们不是我的部下,回去找你们的主官领罪。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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