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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郎君,”段祥在窗外唤,“何英如果问起我们的身份去向,还是不要说吧,万事留神些好。”
傅云晚急急擦了眼泪,忍着哽咽,嗯了一声。
半晌,听见她低哑的回应:“谢大将军。”
她没再哭了,桓宣想着谢旃交代的另件事,在黑暗中低头向她的方向:“还有件事。”
鼻子里蓦地闯进一缕幽淡的香气,夹着纸灰、香烛的气味,暧昧而不分明,桓宣猛地顿住,才发现不经意中已靠得太近,鼻尖都快蹭到她的后颈。
傅云晚一动也不敢动,只觉得颈子里长长短短,都是他灼热的呼吸,窘迫恐惧之际,耳边吱呀一声,桓宣推门走了出去。
强烈的压迫感随之消失,傅云晚如梦初醒,犹豫着跟了出去,他走得快,白麻孝衣在微茫夜色中勾出高大的身形,傅云晚忙忙追着,后背上湿湿凉凉,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薄汗。
桓宣走出几步,心里有事,终是转身回头:“你……”
***
夜半时分,桓宣在驿站见到了连夜追过来的王澍。
“寄姐是颜衢安排下的,应该跟颜伯含脱不开关系,属下已经让人暗中监视颜家,如有异动,立刻控制。”王澍抬眼,“颜衢我带过来了,是否用刑还请明公拿个主意。”
桓宣有些意外,之后怀疑过许多人,但从没想到竟然是颜伯含。算起来颜氏与她五乎算是毫不相干,为什么背地里动她?他也知道王澍在顾忌什么,谢旃与颜氏通家之好,来往亲密,王澍担心他不答应对颜氏下手。
“用刑,撬开颜衢的嘴。”桓宣道,“此事颜伯含不可能不知道,让京中动手,一家子都拿住。”
三两步跟上,夜色微茫,她伶仃的身形裹在孝衣里像一片薄薄的白纸,前面不远就是孝棚,到处点了灯笼火把,照得如白昼一般,棺材黑漆漆的停在堂中,桓宣迈步走近:“入殓。”
从晚至夜,直到三更过半一切才安置停当,傅云晚回房时夜色正浓,孤灯昏黄,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,想起从前来谢家总是满怀欣喜,尤其与谢旃定亲后更是一直盼着能早日成亲,留下便再不用走,如今她留下了,与谢旃却是天人永隔,再看不见了。
一时间悲从中来,伏在床边默默落泪,昏昏沉沉间觉得脸颊有些微微的刺疼,睁眼一看,才发现压着的不是被褥,而是桓宣的锦袍。
袍服上金线绣蟒,方才就是这个弄疼了她,如今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,傅云晚手足无措。
荀媪送来厚衣服后她便把桓宣的锦袍换下来了,想着该当面还给桓宣,便让人先放回房里,哪知竟给放在了床头,如今弄成这样,无论如何是不能还了。
急急忙忙打水来洗,跪了太久浑身酸痛,眼睛也肿得睁不开,这些天诸事无心,房里找遍了也没找到皂角,袍子已经浸湿了,不洗不行,洗又无从洗起,傅云晚握着袍角坐在盆边,只觉得筋疲力尽,万念俱灰,闭上眼,那泪像断线的珠子,不断头地往下掉。
又不知过了多久,恍惚中听见似有人进来,挣扎着睁开眼,荀媪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跟前盯着她,枯黄的脸绷得紧紧的。
“阿婆,”傅云晚近来很有些怕她,极力想要起身,又挣扎不动,“有事吗?”
荀媪盯着她,她手里一直攥着桓宣的袍子没有松开,今天入殓,又累又伤心都已经睡下了,桓宣却突然打发人说她屋里一直亮着灯,让过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,现在她都看见了,什么事也没有,唯独这两个人,这几天的情形,无比可疑。“没事。”
王澍知道他定下的事除非谢旃,否则是从没有人能够改变的,心里感叹着,劝道:“段祥机变,顾冉缜密,有他们两个在,差不多的情况应该都能应对。傅娘子走了四五天,算算路程也快到了,明公不如再忍耐一日……”
“明天午时,如果再没有消息,我自己走一趟。”桓宣打断他,“你去想个由头。”
“是,”眼见劝不动,王澍也只能应下,思忖着又道,“南边传来消息,据说景国那个神秘谋士,南人私底下叫他檀香帅。”
桓宣猛地回头,心里似有什么砰地一敲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景国谋士,檀香帅。据说是个年轻男子,丰神如玉,喜用檀香,坐卧不离,所以私底下传出来这么个称呼。”
桓宣半天不曾说话,心里翻腾着,许多新事旧事一齐涌上来,翻腾着让人不得安宁,半晌,冷嗤一声:“什么东西,也敢叫檀香帅!”
“眼下还没查到,这个檀香帅此后的履历一片空白,突然就出现在军中,又极得景帝信任重用,非但我们查不到,据说景国那边许多人也都在查他的来路。”王澍指着案上的地图,“之后荆州,这次琅琊,两次南人内乱据说都是他暗中策划,他仿佛对北边的南人极是熟悉,近来也有不少流民暗中往琅琊一带聚集,很可能都是想趁着战乱投归江东。”
桓宣思忖着:“这个檀香帅,会不会就在附近?”
流民各自为战,若想串联起来绝不是件容易的事,这么大的动作须得有人居中串联,刘止又恰好在这时候出现在附近。刘止,檀香帅,谢旃。似有什么迷雾在眼后流动,一时破不开,看不透。桓宣点了点地图上琅琊那一点:“就用这个做文章,给我找个出去的借口。”
***
天亮时傅云晚跟着队伍再次上路,山影连绵着在远处汇成一道峡谷,出了峡谷就能汇入官道,一头往东郡,一头往琅琊,何英悄悄地又溜到车边:“出了峡口我们就要往南走了,来跟你道个别。”
“你也一路顺风。”何英摆摆手,顺着道边溜走了,傅云晚急急唤过阿金:“快去请段队正过来一趟。”
段祥握刀的手松了松:“那阵子我也在,就在何平子旁边,如果是刘止,我应该能发现。”
“是刘止,”傅云晚一双眼睛牢牢望着远处的何平子,怕被他发现,心跳快得都快跳出腔子,“昨天有个人跟何平子说话,那个人是刘止。”
“昨天中午歇脚那会儿,在河边,刘止在跟何平子说话,背对着我,我没看见他的脸。”
段祥匆匆走来:“郎君有什么事?”
傅云晚下意识地回头望望远处的流民队伍,张嫂、四婶还有那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小碗,夹在队伍中间挑着行李,说说笑笑,那些青壮有的穿了从山匪身上剥下来的衣服,有的拿着山匪的刀枪,看起来精神十足,何平子和五个男子走在最后面,何平子正跟旁边的人说话,扭着头背对着她,一幅宽阔健壮的身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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